恰似目下的各色饭局,记忆中的知青弟兄们,也可以找到各种喝酒的由头。一旦杯酒在手,也没有什么讲究,无非是臧否劳动得失、月旦身边人物,无非是怨天尤地兼歌哭笑闹,无非是喝完了倒头就睡、睡醒了下地干活。
那时候,知青们喝酒,没有现如今的“走一个”、“整一个”、“一口抿”、“先干为敬”这样的烦人缛节,更没有《金瓶梅》里描述的“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之类的闲风雅韵。
在劳作的群体里,若是把喝酒这桩事体简单还原,其勾勒的,常常是最简洁的“对酒当歌”图。知青们怎么喝酒,时空比较遥远,记忆已然淡薄。诸位小区里扫垃圾的、收纸板报纸和废旧家电的,他们喝酒的姿态,一定有所目睹,其实和当年的知青酷似。
在我的脑子里,永远刻录了一阕又一阕比较简洁的劳作者的“对酒当歌”图。比如随意斜倚在小卖店的水泥柜台上,张口咬瓶盖,一仰脸,咕咚一声,再低头咬一口粗糙的饼干,酒就顺流而下,沿着血脉一路直抵丹田……我自己不曾这样喝过,有幸目睹别人这样喝过。
喝酒之于知青,大多建立在被劳作的折磨,也包括被劳作的愉悦所笼罩的基础之上。比如,正是嘎嘎冷的三九天,窗外雪压冬云,屋子里炉火烧得通红,若是弄些酒来,日子就变得有趣。没有下酒的菜,场院上有堆成山的大豆,煮了大豆再炒大豆。比大豆更好的下酒菜,是荡心涤虑的气氛,还有掏心掏肺的话语。
作为知青,大多是一些文化和农活均不大在行的落魄失意者。推杯换盏之际,不会强人所难,也学不来吟诗唱和,只学会了粗俗地猜拳,或者指东说西,嘻嘻哈哈,笑闹无忌。
我曾经接触过的,在一个大锅里搅勺的天南海北的知青也多,相对来说,我更记住了宁波知青的喝酒。宁波知青好客,若有朋自其他团场来,这酒是必定要喝的。宁波知青喜欢喝色酒(没有黄酒,退而居其次的选择),也就是葡萄、苹果等各种果汁勾兑的瓶装酒。除了从食堂里弄些将就的“下饭”,再就是开几听午餐肉、咖喱兔肉、凤尾鱼的罐头。没有炕桌,就直接在炕席上狼藉摊开,与今天的白领们在草地上席地而坐喝“XO”、喝“人头马”异曲同工。
宁波知青的酒,喝得自成一统。他们一个个都爱上脸,通红通红的,杭州人习惯于把这样的面相者,归类于“好对付”。他们喝酒时,真的是旁若无人,彼此大声地,以“石骨铁硬”的宁波方言,交流各种不为外乡人所听得真切的信息。
噢,对了,宁波知青喝酒时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即兴插曲,就是豁拳。他们几乎人人在行,个个娴熟。夜幕低垂时,马灯悬挂得高高的,也学会了东北人的“高灯下亮”一招。一片亲热的吵吵嚷嚷声中,“豁拳”拉开帷幕:“拳发拳”啊,“五进奎”啊,“八仙过海”啊……他们出手下挫有力,声浪混浊高翻。突然间,豁拳声戛然而止,一两秒钟的瞬间噤声后,就爆发出分贝加倍的笑声、喊声和欢呼声,那就是某一轮的输赢见分晓了。
宁波知青的酒量、酒品、酒德皆堪可玩味,几乎从来不曾看见他们像东北的某某市或者某某某市的知青那样,喝着喝着,就会在炕上炕下掐作一团,那是喝酒喝到性之所至时,一语不合,打将起来了。宁波知青给我的总体感觉,就是抱成一团、与人无争,就是一心做好自己的事,这样的作派,于喝酒之中也可见一斑。
在我的以各种内容划分的社交圈子里,很多人都认定我不胜酒量,其实他们有所低估了。我的父亲算得上是高阳酒徒般的资深酒文化践行者,从来都是不怕家里瓮中无米,只恐樽空无酒,他一生喝下去的酒,应该是以缸来计算的。有了这样的父亲,不管你的主观意志是想要亲近酒还是排斥酒,你横竖要进入一个免费的饮酒讲习班。
我年少时文弱伶仃,当知青那一段凡遇扛麻袋、抡大镐、挥铁锨之类的重活脏活,知青弟兄们都予以关照,庇护有加。作为回报,我曾替他们起草过各具性格的“求爱信”或“入团申请书”。循例,和我一起喝酒,他们在酒量上也同样庇护三分。他们哪里晓得,其实我也算是个比较能喝的主儿,往往耗到曲终人散时,就惊讶我那两把刷子还真的是挺扎手的。
我从辽远的东北返回江南后,所从事的职业,和农业劳动相去甚远,父亲遗传给我的善饮的基因也大打折扣,几近荒废。很多时候,与各类圈子的人吃饭喝酒,一般只是虚与委蛇地举杯略沾而已,是存心作秀,端起“花看半开,酒喝微醺”之人生哲学的架势?这个,也不尽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