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回逗留北京，特意到雍和宫对过的国子监去看了看。噢，还是蛮有看头的。国子监算是咱们老祖宗的大学，立于元朝，至清末废除，迄今保留下来的建筑，已有七百多年的光景。洋人的牛津大学建于1167年，剑桥大学建于1209年，哈佛大学是1636年，耶鲁大学是1701年……单讲年头，咱们的国子监有得一比。
国子监里的碑刻也多，看不过来，且内容乖戾古奥的多，瞥一眼拉倒。颇有意思的是明太祖训示太学生的一通敕谕，言词直白，内有“……敢有抗拒不服，撒泼皮，违反学规的，都不饶，全家抄没，发向烟瘴地面去，钦此”的训诫，嘿嘿，怪瘆人的。当然，也让学生哥刻骨牢记了不是？
现代的大学，不会再高举了戒尺，专拣教人心惊肉跳的话语来训示学子。一般嘛，多循了提振、唤起、砥砺、向上的逻辑指向，苦心设计醍醐灌顶般的训诫之语——校训。
中国大学的校训，多出自名家之口，尊口一旦开启，珠玑噼啪飞溅，无一字无来历，倘用心截取只言片语，就可以成为校训，也确实压得住茬儿。
清华大学的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虽则源于《周易》的“乾”“坤”两卦的卜辞，但一经梁启超先生浓重口音的精到解读，就成了这个样子：“乾象言君子自励犹天之运行不息，不得有一暴十寒之弊……坤象言君子接物，度量宽厚，责己甚厚，责人甚轻。吸收新文明，改良我社会，促进我政治，所谓君子人者，非清华学子，行将谁属？……”这等成色的演讲，若是不入校训，岂不可惜？
复旦大学的校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出自校董于佑任的手笔，当然也非于佑任先生的原创，系摘自不必付一分钱版税的《论语》。复旦校训的另一个精妙之点，还在于可以倒过来吟诵：“思进而问切，志笃而学博”，这里头的心思深邃之所在，当然不是俗套的回文诗可以同日而语的。同为毛泽东所题校名的南开大学，其校训“允公允能，日新月异”，是校长张伯苓先生于1934年南开创办三十周年校庆纪念会上正式宣布的。伯苓先生力行“公能”教育，一来是培养学生“公而忘私”的道德观念，二来是训练青年“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的报效能力。这样的言简意赅、宗旨深远的校训，沉吟叩弹之余，除了折服，还是折服。
说到中国的大学，想要绕开浙江大学也难，软实力硬实力，桩桩件件，方方面面，哪一样不是露脸争光的个中翘楚？由衷钦佩。至于浙大的校训“求是创新”么，呵呵，恕我挑挑毛病。倒也不是说不好，可我就是老要担心，会不会被中国一大批夹有“创新”二字的大学校训淹没呢？其实，完全可以拓开思路，甚至把竺可桢校长的一段现成的寄语直接拿来做校训：“诸位在校，有两个问题应该自己问问，第一，到浙大来做什么？第二，将来毕业后要做什么样的人？”
中国大学的科研，可以精骛八级、心游万仞，而中国大学的校训，为什么却会如此缺乏想象力呢？百度一下“中国大学的校训”，真的是地不分南北东西，居然有相当一部分大学，都一齐扎堆“勤奋”、“团结”、“创新”、“求实”等口号式的校训，特色啦、个性啦、历史啦，通通隐身不见。
当然，未必“口号”式的校训就一定空洞逊色。毛泽东给延安抗大题写的校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张弛得当，起伏有致，怎么读，都能听出隐隐传来的“滴滴嗒滴、滴滴嗒滴”的激越振奋的军号声。
要而言之，中国的大学啊，无论是“985”还是“211”，无论是“省内一流”还是“特色鲜明”，若是一说到、一想到我们各自的校训，一定要精神突然为之一振，一定要让伊的内涵实质直抵天庭，一定要教它有足够的力量，永远在各自的心底禁锢住一段阳光明媚的青春岁月、封存住一个妙趣隽永的生命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