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一望无际。残垣断壁,异国他乡,一支小小的车队缓慢地在大地上挪动。这场二十世纪末被称为“千禧之旅”的古文明探索之旅,以一种真实得近乎原始的方式,艰难迈过十个国家的腹地。在埃及高耸入云的金字塔,在耶路撒冷的清真寺,在面目全非的恒河,余秋雨,试图用自己无畏的心灵,脱去手套,于衰草瓦砾、断壁废堡之中,去抚摸这些伤痕累累的文明。
充满动荡和危险的旅途,透露着恐怖的气息,宗教极端分子、反政府武装、贩毒集团和多种土匪比比皆是,忧伤、失望、恐惧、庆幸,异国的情绪容易在逆风中飘走。无法过多的停留,余秋雨只能匆匆一瞥,内心的痛和反思催促着他不断地向前。坍塌的寺庙、破败的建筑、无边的沙漠,容易让人怀念起家乡的稻田、婉转的溪流、绵延的城墙和巍峨的宫殿。故乡是他的精神底线,一丁点来自故乡的味道,都成为了让他欣喜若狂的理由。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此刻,在异国,在他乡,余秋雨一行人循着人类几大古代文明的痕迹,一路思索,零零落落。此时的出走,已完全不同于早先实地考察原始文化,“走出生地,云游四方,只有这样,对于学者来说,才会有心胸,才会有联想的能力。”行走成为了一种责任和使命,他知道他必须前行,他必须亲眼见证文明在当今时代的生存状态。那种疯狂的文化使命感让他血脉贲张,传遍全身。眼前变幻无常的环境、接踵而来的视觉冲击,不断地在升腾与扩张,用尽全身力气,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幽幽的喟然长叹——“唉……”
埃及文明、希伯来文明、两河文明、波斯文明、印度河—恒河文明,一一走过,敏感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在碰撞,疼痛与惋惜交织上演。余秋雨感受着千年文明的眼泪,揣着废墟的叹息,背负着远古的疑惑和现实的惊吓。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所经历的震撼实在是太多太多。轻轻踮起脚尖回望过去走来的足迹,千年来的文明在惊鸿一瞥中,流露出衰老,无可奈何的叹息。
自然而然,在一声声的喟叹里,在文明的叹息中,余秋雨联想起昆仑的壮美奇特、黄河的惊涛骇浪,诗经中的北国大地、小桥流水的江南水乡,李白的诗意、屈原的率真。相比之下,中华民族所创造的文明,更加让他恋恋不舍,因为在所有的古文明中,中国文明保存得最为完善和健全。
《千年一叹》并非余秋雨最好的作品,但却因为其真实性和原始的粗糙性,在中外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没有资料可供查证,没有时间琢磨文句,未及修改便已经发表。《千年一叹》里对于文化的反思和文明遗址的详细描述,那一声声无声的喟叹,击中了我的灵魂,让我也随之或喜或悲。
我又想到了三毛,一个永远在流浪的灵魂,用她云一般飘逸的生命,舒展成随心所欲的形象,像一阵风,从我们身边掠过。三毛的作品,字里行间,仿佛都在与你轻声交流,丝毫没有做作的痕迹。
没有人会比余秋雨更喜欢、更擅长行走,他是一个用文字记录自己足迹的作家,一次次从被别人认为是最好的状态中走开,一遍遍从头再来。出走,不是逃离与躲避,而是一种暂时性地自我反思,因为温暖的象牙塔容易让人沉沦,安逸的环境使人遗忘憧憬。余秋雨自我出走的勇气,一方面源自其桀骜不驯的灵魂,对文化求索的赤诚;另一方面,自由的空气在呼唤着他,丰富的历史足迹吸引着他,文化苦旅上,霜冷长河中,处处都是余秋雨心中至高的美景。他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几乎他所有的时间都在寻找,寻找自己的那一声悠远的叹息。
数万公里的尺尺寸寸,是人类文明的经络。万里之行,一蓑烟雨,一声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