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关于母亲

来源:新闻网发布时间:2013-12-25浏览次数:30



 

不想用时间的刻度去计量南方的夜晚,温润的空气不需要指针嘀嗒的问候。我只想借着它的朦胧,穿越海拔的高度,悄悄地走向寒风禁锢的远方。那里有明净的湖泊,有天堂的雪莲,有千年不枯的胡杨,也有我想念的母亲。只要我的脚步稍稍快一些,循着北斗星未眠的微光,或许还能看见母亲守候月光的眼眸。

母亲很平凡,平凡地讲不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却写着一手工整的小楷。幼年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告诫我:字要工工整整地写,路要正正派派地行。直至今日,我的字仍然飘若流沙,不及母亲三分。母亲出生贫寒人家,早年辍学,我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教育让她学成了一手好字。

母亲名中有一“琴”字,名若琴弦,坚韧而不失铮然。我想当初家人给她起名的寓意也应如此。名字,或许在冥冥之中真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生命的维度里编织人生的运数。

早年的辍学,无疑是母亲心中一根抚断的琴弦。在她十岁时姥爷因病逝世,原本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顿时陷入了困境。幸好,姥姥生性坚强,在而后几年含辛茹苦地把五个孩子抚养成人。八十年代初,母亲已经读初中,阿姨也开始上大学。家中只有三分薄田,面对姐妹几个的学费,姥姥只得开始走街串巷贩卖针织,但那些微薄的收入相对学费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面对年迈的姥姥,面对姐姐坎坷的求学,面对一个生活困顿的家庭,母亲毅然选择放弃学业,开始跟着姥姥做起小买卖。

十元钱,放在如今的生活中是一本杂志,或者是一份午餐。然而,对于那年的母亲,十元对于她太珍贵了,那是一个学期的学费,或许也是改变人生的筹码。假如母亲当初有十元,就能交得起学费,甚至继续完成学业,几年后也可能会像阿姨一样,成为一个出色的会计师。然而,残酷的现实容不得我和母亲用“假如”去想象。在八十年代,对于一个农村女孩,放弃学业也就意味着放弃了一次蜕变的机会,等待她的将是媒妁临门,远嫁他村。

琴弦虽断,韧性依在。母亲拒绝了一切的媒妁相约,而且最终离开了她成长的那片土地。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三角城,忘了多少个深夜我在地图上寻找她的名字,可是太多的尝试终是徒劳。它太小了,以至于地图都忘了她的存在。

我想,一根琴弦,不会忘记曾经撑起她的檀香岳山;一个人,不会忘记曾经养育她的温情故乡。不管离别多久,不管这片土地多么遥远多么渺小,她终究是游子心中永久的坐标,一个通往故乡,通往成长记忆的精确坐标。三角城,就是这样一个坐标,她深深地刻在母亲的心房。

记得小时候,母亲每次提及她的故乡,总说那里古树参天,芳草遍野,说那里百岁千秋,民风淳朴。只是对于这样的世外桃源,我总是持几分怀疑,同时也期待有一天能走进那方乡土,看看母亲心中的草木,寻找她成长的痕迹。2010年冬至,是回乡祭祖的日子,我特意向父母提议祭祖结束后去三角城看看。

一条漫长的路,如一条洁白的哈达伸向大山深处,也柔软地伸进母亲的心房。一座座大山重叠起伏,纷飞的雪花在大山黑色的背影里显得格外刺眼。行驶在泥泞的道路上,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急弯,颠簸了多少次,过了一山还是山。我想,那一刻母亲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一定想起了许多的往事,不然我不会透过后视镜看见她眼里的泪水。

“儿子你看,那就是我的母校。”母亲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一面被风吹得凌乱的国旗打破了城中的寂静,它如一位慈祥的老师,开始向我无言地讲述母亲求学的故事。

“那时候只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如今都变成了气派的二层楼房,变化真的好大!”母亲一边擦拭眼角的泪水,一边发出由衷的感叹。

“妈,都到你的地盘了,是不是应该请我和老爸去你家喝杯茶?”

“好吧,就你事多,那我们就回家喝茶吧!”

父亲沿着母亲的指向小心地驾驶着车,母亲开始沿着窗外的风景讲述:“你看那边,那就是林场,冬天家里买不起煤炭,我就跟着你姥姥去林场捡拾枯柴……”

最后,车被一条河流挡住了去路。溪流前方的一处废墟开始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心中一种莫名的酸楚油然而生。没有人知道曾经的家园在三十年中经历了怎样的风雨,也没有人知道三角城在那山坳里历经了几度春秋,但是我知道,那里回旋着母亲青春的和弦,永远不曾消失……

第04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