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过那么多的文言诗词,辞藻华丽或是情真意切者众,不顾多是初看惊喜,转瞬即忘之流。阅尽千帆,心头只记住了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句话,言语朴实,不过陈述了一个事实,乍看不见奇特,细读却让无数人湿了眼眶。
一棵树,一棵普通的树,一棵亭亭如盖的树,受过风吹雨淋,看过人世沧桑。它越成长,越在提醒主人,失去真爱的时间已经越来越久,他孤独的活在这个世上的时间也越久。
无法确认他当年种下这棵树时的心情,是骤然失妻的惊痛哀伤,痛到极致的麻木绝望,还是聊以寄托的期许?抑或是都有。也许他经常坐在那棵树下纳凉看书,看过天上云卷云舒,突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想与妻子说,转过头去,却是一派荒凉;也许他经常靠坐在那棵树下,发上一下午的呆,然后在抬头望天时,悄然接住眼角滑落的一滴泪;也许是刻意忘却这里的一草一木,几经流转,想把自己的心磨得粗糙一些,在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时,回来收拾旧物,却在不经意望见那棵亭亭如盖的树时,失声痛哭。
也许伤口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逐渐愈合,也许会不小心又将伤口撕开,也许终身无法痊愈。
二
我的家乡古时有一个习俗,男子在妻子怀孕后会在庭中树下埋下一坛黄酒,如果是个儿子,就在状元及第时挖出,称为“状元红”;若是女儿,就在出嫁那天挖出大宴宾客,就是名扬天下的“女儿红”。“状元红”不常有,而“女儿红”常有。经过数十年的岁月淘洗沉淀,“女儿红”酒香醇厚甘鲜,回味无穷。
且不论酒,我们可以想象一个男子在得知妻子怀孕时的惊喜和埋下那坛酒时的美好期望。那时,酒香甚至联系到孩子将来生活的幸福与否。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习俗,一切伤痛都可以被新生的喜悦抹去,一切的离别失去、颠沛流离都可以在酒香中忘却,一切岁月留下的痕迹都可以被掩盖。
三
岁月是最残忍的,有的人在不经意间白了华发,蓦然回首,最爱的都已不在身边,金银名利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终孑然一身离开;有的人没来得及被岁月磨洗,没能活到那个须发皆白的时节,猝然离去。
前者可以有大把时间来缅怀、追忆、忏悔,个中滋味旁人无法知晓;后者在最美好的年华选择离开,剥去一身的喜怒哀乐,只留给亲人们惊痛和绝望。
但岁月又是宽厚的,一些人离世,又有新的一些人诞生;一代人老去,又有新的一代人成长;一辈人的殷殷期望,将由下一辈来实现。生命生生不息,如草木几百代枯荣,总有一片酷似他们的祖先。
死亡的阴影将由新生的喜悦抹去,失去的痛苦可以让得到的满足掩盖,即便是最坏的结果,我们也可以等待,让时间来抚平一切伤痛。
四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年,那月,那日,那个夕阳西下的时节,那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将手放在枇杷树的树干上,抚摸着那些岁月留下的纹路,从心里发出幽幽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