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思哲
编者的话:近期,随着一部电视剧《平凡的世界》的热播,人们不禁感触,在过去的艰难岁月里,生活的磨练不仅没有泯灭人们的意志,反而让劳动奋进愈发显得光荣。它把我们带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无悔岁月,而对于那些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的知青来说,在农村支边的日子也就像平凡世界里的流水,静静地流淌,是苦是累,都随往事一并停留在记忆的深处。
支边序曲
章村
一九六八年的晚些时候,在我们各自的校园里,已经是秋风凄切、败叶萧萧,各派红卫兵的风流大致散尽,十六七岁至二十郎当的学生娃们开始作鸟兽散。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以目下年轻后生的网络语言来说,这个日子有点“坑爹”的噢。是日,毛公润之发出一条“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最新指示,一个礼拜后,我们学校就打鼓敲锣、连哄带骗地送走了头一批。又一个礼拜后,本知青也有幸成为临安西天目公社的一名社员了。
哈,一旦成为生产队的一员,和村民们一起担粪、砍树或者吆牛喝狗时,就感到有太多太多的细节,与电影、小说留给我的印象大不对头呢。比如,原本以为地主、富农的儿子一定比贫下中农的儿子更加奸滑一些的,可是事实上,本村富农的儿子偏偏比贫农的儿子更加厚道本分。又比如,清早起来摇摇晃晃地给房东家挑水,从这条卵石小路拐向另一条卵石小路时,居然僻面看见一边的粪缸上赫然橛着一位妇女的大屁股,她的这种旁若无人的坐姿,实在叫我没有防备啊……
以我个人的经验,十七八岁孩子的心思最为活泛。这个年龄的孩子,无论是男女恋爱、学徒做生意、翻跟头练把式,乃至投身行伍、出家当和尚,大多没有长性,少有不半途思迁的。
令我心思活泛、刚下乡几个月就心旌动摇的,大致有这样几条理由。其一是这个村子的方言有点四六不靠,不仅明显游移于临安的主流语系,据说还归属于浙江衢州方言一支,模仿起来十二分地费劲。其二是村小需要一名代课教师,原本说好让我去的,末了还是鹊巢鸠占,没有如愿。其三是某日到邻村转悠,见同校的四位女知青对我的态度不咸不淡,关键是其中的一个眉眼生得不错的,居然明显爱答不理地冷落我。其四是,房东总是指派小我三岁的瘦骨伶仃的大闺女喊我吃饭,大闺女的一脸殷勤,每每令我莫名惶恐。其五……
五月的风,吹拂在敝生产队碧绿的秧田上,蚂蝗们恶狠狠地向本知青的小腿悄然进军的时节,就有一位相邻大队的知青,屁颠屁颠地跑来通风报信,说是杭州市下发文件了,已在本省插队的可以“插队服从支边”,可以报名到黑龙江去。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背诵得很溜很溜的毛泽东诗词,一旦生吞活用起来,同样是指哪打哪,茅塞顿开。我记得上午嘛,还在水田里裤腿挽得老高文绉绉地拔秧插秧的,下午就急急搭长途车赶回杭州。学校老师执行上级的文件一点不打折扣的,笑眯眯地给我开了介绍信。
第二天一早,我又心急火燎地杀回公社。持有学校的介绍信了啊,以为是持了太上老君的急急如律令,就找公社的文书要求迁移户口。文书是个烟黄脸,肿眼泡,头发从正中向两边整齐地分开。这个人看人时貌似目光散淡、心不在焉,其实肚子里的主义非常坚定,任我死乞白赖,软磨硬泡,横竖就是不买“插队服从支边”这个账。日头偏西的时候,我又怀揣着一把火,搭长途车急急奔向临安县衙门。
到了县知青办,好家伙,已经聚集了来自各个公社的十几名知青,都是和我一样哭着喊着要求“插队服从支边”的主儿。毕竟是县里的同志,水平比我们公社的文书起码高出两个档次。此同志态度和蔼、假模假式地给我们念毛主席语录。念着念着,我就听出弦外之音来,分明是想要说服我们放弃“插队服从支边”的念头嘛。知青们个个都不是善茬,要讲背毛主席语录,哪一个不是倒背如流,张口就来?
我现在回想起那个年代普遍操练出来的的政治智慧,也颇觉有趣。假如你以为自己的行动是革命的且搬出“最高指示”作武器,你的论敌就有把握说你的行动绝对是不革命的,一点也不费劲地搬出“最高指示”作挡箭牌。彼此批之驳之,围之剿之,那个其势汹汹啊,搞不清究竟是哪个站在真理一边。
且说翌日上午复折回学校,死缠着校革委会的一位高姓老师,指天表态,跺脚发誓,好像是说了一些“宁做千秋雄鬼,绝不再回临安”之类的狠话。高姓老师批准了我的“插队服从支边”的革命行动,当即发给我黄棉袄、黄棉裤、黄被子。噢,还有一块二指宽的黄底红字的“光荣支边”的标志,别在胸口的,恰似当年志愿军奔赴朝鲜时别在胸前的那块东西,雄纠纠、气昂昂的。
我混迹于北国兵团农场的第三年,大约是一九七一年吧,本省插队的知青,开始一拨又一拨被招工回城,我那个悔啊,撞墙找死的心都有了。想必当初从浙江插队挣扎出来的“插队服从支边”的众知青,一个个都会“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了吧?真的是无语了啊。
我们这一代人,曾经以毛主席语录规范精神生活,以限量的票证规范物质生活,满脑瓜子装着的是精神可以转变为物质、坏事可以变成好事的辩证哲学。后悔之际,同样也能找到把好事变成坏事、然后再把坏事变回到好事的足够的理由。
时间默行,光阴咬人,四十余年后的今天,我生命中的“支边序曲”,早已江上清峰一般,向时间激流的深处袅袅隐去,离我的记忆越来越渺远。我今天戏说 当年的这桩事情,还是有些想不大明白,那究竟算是笔者此生之幸还是不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