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叶

来源:新闻网发布时间:2016-05-03浏览次数:57
 

“爷爷,爷爷,你在吃什么?好吃吗?我也想尝尝。”小时候总能听到邻居家的小男孩这样问,而爷爷们的回答就像是商量好一般,总是这样的:“小孩子懂什么,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小孩子们的好奇心旺盛,得不到答案不会罢休,有时候三五几个在屋后檐下围拢成一个圈,“给我一口”,“我来一口”。动静大了就会被发现,某个爷爷追在后面要揍他们,“小兔崽子,把烟还来,这也是你们能碰的!”这样的场景,现在回忆起来可爱极了。

  小时候父母离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我是过足了“留守儿童”的瘾。爷爷酷爱抽烟,那时不知道是因为纸烟还没流行到我们那个小镇,还是价格昂贵。爷爷刚开始抽的烟不是纸烟,而是一种草本植物的叶子。从那个艰难年代过来的人对土地有别样的感情,抽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也会觉得分外舒心。每逢赶集,总有几个老人家蹲在箩筐旁兜售,他们从不叫卖,只静默地等待像爷爷这样的买主上前。我爷爷会趁着赶集的日子,背个空竹背篓,一大早出发,很晚才回来,我翻找零嘴时,余光总瞟到一大把烟叶。这种烟抽起来十分不便,先要把条状的干叶切成长短合适的小段,大概手指的三分之二。每次爷爷切烟都有些犹豫,刀落在这里不行,太短,落在那里还是不行,太长。移来移去,终于切好了,像是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接下来,把它们排好装进专门的白色塑料袋,等想抽烟时再一排一排拿出来。抽之前还要叠烟,先把小烟段展开,将几段叠铺在一起重新裹紧,插入烟杆头里。插的位置也很讲究,不能过长,否则会浪费一大段,插短了也不行,会掉。需要把烟叶小心地放进烟杆头,再一点点往里面旋,不能弄乱了。爷爷在穿着上很随意,一双凉拖可以拖过一整个夏天,但对烟杆绝不将就,他有很多烟杆,竹制的,木制的,金属材质的。竹制的,是截新竹的一小段,类似拇指大小,烘干便是最简单的烟杆。木制的,中空木头端上加一个金属小嘴。金属的,是中空金属,吸入端套一塑料圈。爷爷最喜欢用竹制的,大概是因为方便。我家门前有一笼竹,他经常提着一把柴刀,晃晃悠悠地钻进去找合适的新竹下手。偶尔老人家手劲不够,一刀砍下去竹子就破了,他嘴角一扯,眼睛一瞪,头摆几下,嘴里还嘀咕。爷爷用的烟杆们经常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这归结于爷爷忘性大。丢掉一根又砍一根,一段时间过后家里到处都是烟杆,灶头上、饭桌上、电话旁……。爷爷和奶奶吵吵闹闹了大半辈子,其实大半部分都是奶奶的独角戏,爷爷耳朵早就聋了,要凑近了大声说话才听得到。有一次,奶奶抱怨门前竹林太大,下雨天竹子七歪八斜地总是扫掉屋顶的青瓦,要砍掉些。爷爷哪里听得清这些话,两个人自说自话,当扯到竹和烟的时候,奶奶一生气把爷爷的烟杆全扔进了灶孔,怄得他好几天都没说话。

  爷爷做事总是慢慢的,切烟、点烟、吸烟节奏又均匀又慢,好像不是他要抽烟一样。也是,有什么好着急的呢?现在的生活可不比从前了,东西多着呢!爸爸是家里的小儿子,我出生的时候爷爷的牙齿只剩下一颗,后来,唯一的牙齿也掉了,我看他抽烟总像婴儿吃奶,使劲嘬,两颊深陷,一只手拿着烟杆,另外一只手不时扶着烟草,眼睛盯着长短,被掉落的烟草烫到时,就哦哟一声,然后捡起来继续抽。他每一件外套上都有被烫出的小洞。我的小学离家很近,中午他们会给我送热开水,有几次在水杯里我也发现了烟灰,和我偷吃零食留在嘴角的饼干屑一样。爷爷的烟点比饭点还准时频繁,睡觉前的一杆烟有安眠的功效,穿着衣服,靠在床头,被子搭在腰间,啪嗒啪嗒,抽完了敲一敲烟杆,抖抖灰。半夜睡醒了也会靠在床头,拉开灯,拿起放在床头凳子上的家伙什儿来一杆,自己醒了还不算,声音拖得长长的自言自语:“清狗,清狗,哪个该挨打?我!”白天,和爷爷坐在一起抽烟的老伙伴也和爷爷抽一样的烟,可是很少看到他们互相给抽,真奇怪。

  爷爷应该是不喜欢纸烟的,拿着一根纸烟,抽一口,拿下来看一眼,“哎,没劲”,再接着抽完。他写得一手好字,会看风水,经常会被请去看坟地,算日期,在小村子里很受人敬重。迷信也好,风俗也罢,这是他的事业。因此,他有好多烟,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堆在床头,是别人给他的回报。一个从战场上捡回条命的人竟然吃了阴阳先生的饭。遇到合得来的人,爷爷会走到屋子里拿出一包最好的烟和他分享。开心又骄傲,和小孩子分享零食时的表情一样。爷爷还特别喜欢坐摩托,摩托司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有个好歹,他倒好,两只手撑在后面,又享受又潇洒,下车时定会递支烟给可怜的司机,“下次还坐你的车”。

  爷爷很久没有抽过叶子烟了,早上醒来就出门打望,手背在身后,驮着背,腿慢慢地提起又放下。走到邻居家,手扶着门槛抬脚跨过门框都要喘粗气。他最喜欢和一群大人、小人,坐在躺椅上,点着烟,说年轻时候的事,第一次开枪、第一次装子弹、第一次和别人打架……。“现在不行咯,那时候我一个人可以挣好几个人的公分呢!”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时不时拍拍旁边的人,提醒别人集中注意力。我想屋子前的竹子都对他的故事烂熟于心了。我总以为爷爷会一直这么安泰地活下去,然而去年的某一天,我突然接到电话赶回去,天未亮,看见他躺在床上怎么也叫不醒,忍不住泪流满面,他浑身上下除了脸都瘦得不成样子,等他醒来我趴在床边问他:“我是谁?”他笑了,“清狗”,我摸着他的脸,像以往那样想逗他开心。又过了若干天我再回家,香火上多了一张照片,上面是那个满头白发,满脸褶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可爱老头子,我跪在面前,大哭,父亲说,最后那天早晨他比了一个抽烟的动作,抽了半支烟。

  爷爷就像一阵烟飘散了,唯有记忆永不消散。

  开栏的话:美好的文字恰如自然中的风景,对我们的生活而言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刹那间的领悟或许会照亮一段庸常的人生。人文与法学院教授倪志娟常年徜徉在诗海中,为我们带来了许多美丽的诗文,同时也吸引了一大批学生跟随她的节奏品诗评书。为此,本报特开设“书影诗话”专栏,邀请倪志娟和汉语国际教育专业的学生共同主持,内容主要涵盖诗歌赏析、随笔、书评和影评。我们期待,这些文字如蒲公英,随缘际会,自然生长,呈现其微小却蓬勃的生机。

第04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