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读书
释手一本老子《道德经》之后,
若抛却吉凶悔吝
相晤一室。
太疏远莫若拈花一笑了,
有鱼之与水,
猫不捕鱼,
又记起去年冬夜里地席上看见一只小耗子走路,
夜贩的叫卖声又做了宇宙的言语,
又想起一个年青人的诗句
“鱼乃水之花。”
灯光好象写了一首诗,
他寂寞我不读他。
我笑曰,我敬重你的光明。
我的灯又叫我听街上敲梆人。
赏析:
赵师秀有一首诗写道:“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深夜下棋,听着清冽如泉水的棋子与棋盘的相触声,虽然寂寞,大约也算得上是一件雅事了。不过,雅事固然是雅事,却不够洒脱。深夜,大概是应该静静不动的时候。若是读书,像是老子的《道德经》,如下棋一般,虽是雅事,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会不由地产生一种束缚感与禁锢感。抛去《道德经》—这个文化精神的象征物,一切都成了身外之物,便有若清风拂面,一股愉悦,似汽水一般与你的唇不期而遇。深夜,与烛光相晤一室,望着烛台的昏暗,在一切皆是明亮的室内,那一抹昏暗该是多么明亮?但为何烛光无法照亮离自己最近的烛台?佛祖拈花,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从此迦叶成佛。拈花一笑遂成为美谈。然,拈花一笑、心有灵犀,虽是有不言的默契但却也因此最为疏远吧。像是水中鱼,相濡以沫,却是最终相忘于江湖,而这相忘的不仅仅是鱼之于鱼,也还是水之于鱼。“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似乎听到了千年前的疑问透过时光的雾霭来到了我的耳间,是啊,“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或许只有鱼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快乐,其余的无论是赖以生存的水,还是共同游玩的同类,抑或是观赏鱼的人,大概都是无法真正靠近鱼的,反而或许会因为靠得太近而产生误解,就像是当一个人无比认真地凝视一个字,却发现熟悉的字渐渐地变得陌生;而当你紧紧地握住一盘沙,却发现细沙以更快的速度从指缝间流走。无言的默契,听起来似乎撩人心弦,但细细思来,没有言语交流的心灵又该是多么的陌生与疏远?而所谓最熟悉的陌生人,是不是就是自己之于自己?
是否有一天,我会处于这样个世界:猫不捕鱼,小耗子也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伴着夜间小贩如提琴般的叫卖声,鱼儿在水中盛开出一朵花,照亮了夜晚。
这首诗蕴含着废名作品中独有的禅意,以俏皮凝练的语言思考了关于熟悉与陌生的辩证关系。整首诗似乎有着些许意识流的手法,从宁静的夜晚出发,在灯下看着《道德经》,又想到了佛祖拈花一笑,引起了他进一步关于鱼水猫的思考,思维在此时被触发了回忆,记起了去年冬夜看见的一只小耗子与夜间商贩的叫卖声,最后又从这叫卖声回到了现实的敲梆声。废名用平实的语言描述了一幅充满禅意、安和的世界,在那里,你能感受到敲梆声的优雅,似乎带着远古的韵律缓缓而来,如画中的仕女向你走来,步步生莲,带着世间一切的美好在你眼前展现,此时,你是否感受到了何为美?在我看来,废名在这首诗中不仅仅为我们展现了熟悉与陌生的辩证,最重要的是他向我们呈现了一个美的世界,在这种美的世界中,一切都很安和宁静,带着“有鱼之于水,猫不捕鱼”的遗忘,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彼岸世界,处处皆成诗,那里的人也有着“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的境界。(作者郑心如系人文学院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