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原来是那么地静,静的让我出乎意料。
也许是抱着太多烟柳繁华的幻想,在扬州站下车的那一刻,一切想象竟完全颠覆了过来。出站口没有我想象中的花花绿绿:没有拉客的的哥,没有乱摇的导游旗,甚至连商店都少的可怜。26路公交静静地等待着离站进城的旅客们,远离吆喝与喧嚣,只听见公交车发动机的低吼和行人们的脚步声。干净的路面拂起微风,在曾经的烟花三月之城,绽放出难以想象的温婉。
就像西湖之于杭州一样,瘦西湖俨然成为扬州的标志。
瘦西湖不是湖泊,它是由几条蜿蜒交织的河道组合而成。台阁四布,花团锦簇,不失西湖之华丽,却因一个瘦字,平添了几分曲径通幽。或许是对价值90元的门票望而却步,瘦西湖畔,人影渐稀,只有草木长青,垂柳拂岸,荷花已开。我一反常态地从北往南地走,醉吟亭、香雪亭、幽篁阁、春流画舫……近处听得鸟叫虫鸣,远处斜望大明寺高塔,如梦如幻中,似乎依稀可闻袅袅钟声。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郎的豆蔻词工,便是我对此地最原始的向往。石桥画拱,红药无声。虽是阴天的下午,我心中却如同升起了一盏明月,挂在熙春台的檐角,映照着远方五亭桥的影子。虽然周边的游客有些熙攘,然心沉则忘物,虽然不是诗人,却已然陶醉于此地织就的那一缕缕诗画的情怀。或许正是这种情怀,孕育了扬州深厚的人文底蕴,而那脱俗的雅致,也随着这种底蕴在这座城市流传开来。
但又有谁能忘记这座城的另一面?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朝代更迭,兵戈四起,兴衰有道,扬州城在血光之中,晕开了丝丝悲情。
史可法,在扬州不仅是条道路的名字,更是扬州人无法忘却的记忆。在东关街听拉车的老大妈谈起过史可法,大妈很朴实,她用吴侬软语的扬州方言讲述着那个热血沸腾的故事。“史可法是扬州城的大英雄!”这是她的评价,也是民众的素怀,更是后人的敬仰。
于是,我快速地检索出那段悲壮的往事:清军的红衣大炮最终轰塌了坚固的扬州城墙,退敌无数的史可法寡不敌众,却宁死不屈,英勇就义。清军将领多铎也不再是《孝庄秘史》里的十五阿哥,他更像一个气急败坏、凶暴残忍的将军,因攻城时清军伤亡严重,竞惨无人道地下令屠杀扬州百姓作为报复,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大惨案——“扬州十日”。
之前我曾想过,史可法一个败军之将城破身亡,也未能最终护佑扬州子民免遭涂炭,他对于扬州城究竟意味着什么?漫步街头,听着或看到那些古旧的故事,我才明白,史可法是扬州的精神,是骨气,甚至是一种脊梁。“扬州十日”的血光忽地如同昨日重现,也许是一道伤疤,也许是一枚勋章。
吴越起邗道,秦汉城初成。唐宋烟花地,明清两代人。历史如长江的浪涛般前进着,卷过的兴衰功过,只能留给后人评定。而城市本身留下的,只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性格。扬州的性格,就像琼花与红药一般,时而冰清,时而翻涌,但却最终归于那份恬淡与怡然。
当水和炙热的铁块混合时,总会淬炼成一缕缕青烟,飘散而过,而留下的就是一把坚实的好钢。盛世的繁华,乱世的兵戈,下江南的龙舟,屠城战的刀斧,太多的起起落落将扬州淬炼得愈发平静,却在冰与火之间找到了完美的交融。就像那碗扬州炒饭,油香透出疏松的米粒,翻炒出温和的味道,佐以各色的配料,有绿有红,有浓香有清鲜;正如淮扬文化,综合了江南的灵秀和北方的豪爽,在扬州城生根发芽,延续千年不变。而我,则得以静静地漫步在扬州的街道,从四望亭到文昌阁,从东关街到古运河,体会着脚步之间千年的翻涌。
亭桥暗映风荷影,台阁悄闻鸟鸣声。
醉吟亭下花酌酒,春流舫中柳画春。
吹歌沸天人安在,废池乔木景犹存。
琼仙愿洒飞花雨,花落鞍前等闲人。
作此律诗,以表感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