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看完东野圭吾的作品,我感受到的不是一种真相大白后的释然,而是一种浓到化不开的怅然。很难想象以惊险和刺激著称的推理小说会给人这样的感觉。但若你反复地问自己,你会怀疑这真的只是推理小说吗?一般讲来推理小说总是先把最核心的部分隐藏起来,然后凭借着一点一点的细节慢慢揭露出来的信息找到真相。故事的高潮在于破案者抽丝剥茧,用最关键的一句证词、一个证据来锁定疑犯。也会有感动的地方,比如《名侦探柯南》里每个罪犯好像都是苦大仇深,有着不得不将某人杀掉的深仇大恨,会让人同情那个凶手,也会让人觉得死者或者是死有余辜。
但是,东野圭吾的故事却非如此。东野用他的视角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个处于边缘地带的故事,这故事的色调是灰色的,你分不太清楚其中的黑白对错、是是非非,你对他们充满同情却又无能为力……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沉浸在属于他们的爱恨纠葛中,感受他们被抽离的感受,疼痛他们被撕扯的疼痛,我甚至不关心究竟是谁杀了谁,用了什么手法,有什么动机,似乎这些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湖边凶杀案》是我最先看的一本,四对带着孩子到湖边参加升学集训的夫妇,还有一名尾随而至的年轻女子。深夜,女子惨遭杀害。凶手很快就主动招认了自己的罪行,而其他几户人家却竭力掩盖凶手的犯罪真相。在揭开凶杀案谜团的同时也揭开了一个有关人性的疮疤——原来凶手就是四个孩子中的一个。在这个时候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毁尸灭迹,让真相永远石沉大海。
这第一次的接触就让我意识到东野圭吾已经不再是讲述一个简单的推理故事,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于人性的讨论。四户人家都对孩子的未来有着超乎想象的重视,从家长们会在考试前带着孩子到幽静的别墅集训就可以看出,但事实上他们为了能让孩子在重点学校的入学考试中稳操胜券甚至贿赂了考官。这么重视教育的家长却没有教育出真正优秀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为了掩藏那些肮脏的交易而杀人灭口。四户人家都不敢肯定自己的孩子和这起案件完全无关,他们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孩子,却又不敢证实。最后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动的手已经不重要了,这些家长、这些孩子在这场人性的考验中全部落败。这大概就是东野圭吾对日本教育制度的一种“藐视”吧。
谈起东野圭吾就不得不聊到他的《白夜行》,就好像谈起李白绕不开他的《将进酒》,谈起王昌龄不得不提起《出塞》,都是丰碑一般的存在。在雪穗和亮司的故事里,我们被诡谲的恐怖气氛包围着,沿着渐渐展开的绳索去探寻那枪虾和虾虎鱼。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同情这两个在黑暗中前行的孩子,他们从孩提时代就背负了太多的责难和悲苦,卑微地奢望“手牵手在太阳下散步”,却残忍地不给他人活路,直至连最后一丝温情也被完全抛弃。看着他们渐渐成长,掩饰自己所受到的伤害,却又把别人的生活玩弄于鼓掌之间,畸形地追求金钱,与其说他们想要的是钱,不如说是想用钱来填补空虚、掩饰不安,真是哀其不幸……突然觉得我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对他们进行评判,站在理智的局外,云淡风轻地谈论他们的是非对错,这根本就是一场玩笑。
我最喜欢的,应该是他的《单恋》。至少,这是一个能够让我感到温暖的故事。这一次的主角是一群非常边缘化的人:性别认同障碍者。他们在先天的性别之外,渴求着另一种性别。有多少女人在生过孩子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体里男性的意识?有多少男人渴望拥有女性的美?这些人都是无法用数字来统计的,因为他们的身份暧昧不明,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勇敢的想要去过自己向往的生活,他们渐渐成立了一个组织,通过交换姓名、身份证明、健康卡来过全新的生活,只是为了能够拥有自己所向往的性别。这本是不合法的“勾当”,更可惜的是被一个地痞无赖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为了让所有参与到这个计划中的性别认同障碍者能够继续平静的生活,有人走出了无可挽回的一步。
杀人者最终为自己的罪行毅然慷慨赴死,而幸存者带着亡人的希望继续勇敢地活。抛开一切法律、道德、伦理的问题,我崇敬那些敢于追求自己生活的人。当我们还在为自己所学的专业和向往的工作不一致而神伤的时候,他们为了自己信念中想要的生活,付出了甚至是死亡的代价。“没梦想的人和咸鱼没有两样”,不能以希望的方式生活,生与死也没有区别。
我不敢标榜东野是最好的推理小说家,诚然他的推理不够惊险,反而剧情的推演占了大部分,但这不妨碍我对他的喜欢。在他的故事里推理变得越来越不重要,甚至只是一种调节情节的手段,而关于人性的思考引导着我将视线移向别处。他用《嫌疑犯X的献身》唤醒我对孤独者的关心,他用《信》引起我对歧视的思考,他用《恶意》和《放学后》阐释了校园暴力的可怕……他笔下的灰色人间,不够美好,不够正义,甚至不够道德,但它何其真实地存在着,警醒世人。

